柏树与麦田
1889年6月,梵高站在法国南部圣雷米一家精神病院的窗前,面对着普罗旺斯的麦田和远处的阿尔皮勒山脉,画下了这幅画。他当时正式的身份是病人——几个月前他在阿尔勒割掉了自己的左耳,随后自愿住进了圣保罗精神病院。但就是在这间有铁栅栏窗户的病房里,在反复发作的幻觉和昏厥之间,他创造了整个职业生涯中最辉煌的一批作品。这幅《柏树与麦田》如今是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最珍贵的藏品之一,被挂在欧洲绘画展厅最显眼的位置。
画面右侧的两棵柏树是整幅画最抓眼球的元素。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它们不像任何你见过的树。它们没有清晰的轮廓,没有分明的枝干,而是被画成了一团向上旋转的深绿色和黑色笔触——像火焰,像龙卷风,像一股从地底涌上来的暗色能量。梵高在给弟弟提奥的信中写道:"柏树一直占据着我的思想。我很惊讶还没有人像我看到它们那样画过它们。它们在线条和比例上都很美,像埃及方尖碑一样。"他把柏树看成了一种建筑——一座活的、会呼吸的、指向天空的纪念碑。在地中海文化中,柏树是墓地里最常见的树,象征着死亡和永恒。梵高大概知道这个含义,但他画出来的柏树不像死亡的标志,更像是生命力在痛苦中拼命向上生长的姿态。
抬头看画面上方的天空,你会发现那不是一片静止的蓝色背景。白色和浅蓝色的笔触像漩涡一样卷曲翻滚,云层的方向与柏树的旋转方向形成呼应,整个画面上半部分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液体。这种画法和他几天后画的《星夜》如出一辙——事实上,《柏树与麦田》和《星夜》是在同一个月内、在同一间病房里完成的。它们是一对双胞胎:《星夜》画的是夜晚的疯狂,这幅画的则是白天的疯狂。但"疯狂"这个词可能不够准确——更贴切的说法是:梵高看到了空气本身的运动。风不是透明的,天空不是平面的,一切都在流动、旋转、呼吸。他不是在画一个风景,他是在画一个活着的世界。
画面下半部分是一片金色的麦田,麦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大多数人的目光会被上方的柏树和天空抢走,但如果你仔细看麦田的部分,你会发现梵高用了至少七八种不同的黄色——从柠檬黄到赭石黄,从橙黄到几乎发绿的黄。这些黄色不是平涂的,而是一笔一笔像编织毛毯一样交叉堆叠。麦田和天空之间有一条窄窄的蓝色山脉,那就是阿尔皮勒山,梵高从病房窗口每天都能看到它。在另一封信中他告诉提奥:"这个地方的风景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橄榄树、麦田、山脉,我可以一辈子只画这些。"一个被关在精神病院里的人,却觉得窗外的世界已经丰富到画不完——这大概就是天才和普通人看世界的区别。
梵高对这个构图着了迷,前后画了三个版本。第一个版本是在户外写生时的速写,画得比较粗糙;第二个版本是在画室里对着速写重新创作的"定稿",就是大都会现在挂着的这幅;第三个版本是他应母亲和妹妹的要求画的小尺寸复制品,如今藏在伦敦国家美术馆。梵高在信中明确表示,大都会的这个版本是他"最用心的一幅"。他把它寄给了提奥,希望提奥能把它卖出去。提奥没能卖掉——当时没有人愿意花钱买一个精神病人在病房里画的风景画。这幅画后来辗转多手,最终在1993年由瓦尔特·安纳伯格夫妇承诺遗赠给大都会博物馆(2002年正式入藏)。从精神病院到第五大道,这幅画走了一百多年。
整幅画的运动感扑面而来——天空在旋转,麦田在波动,柏树在扭曲。盯着柏树的笔触看三十秒,你会发现每一笔都有明确的方向感和力度,没有一笔是犹豫的。再留意画面最底部的野花——红色的罂粟花和蓝色的矢车菊散落在麦田边缘,那是梵高在汹涌的情绪风暴中留下的几个安静的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