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横渡特拉华河
6.5米宽,3.8米高——这幅画大到你走进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美国翼774展厅的一瞬间,它会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你的视线。它是全美国被复制、恶搞、印在课本封面次数最多的历史画,没有之一。画的是1776年圣诞节深夜,乔治·华盛顿带着一群快要散伙的士兵偷偷渡过特拉华河,去突袭对岸的敌军。画家伊曼纽尔·洛伊茨1851年在德国杜塞尔多夫完成了这幅画,同年把它装船运到纽约展出——这幅歌颂美国精神的巨作,诞生地其实在欧洲。
1776年的华盛顿,日子过得极其难看。7月4日《独立宣言》签完之后,英军总司令威廉·豪带着32000名职业士兵和170艘战舰驶入纽约港。华盛顿手里只有19000人,大部分是民兵——平时种地,打仗时自带步枪来报到的农民。8月长岛战役,华盛顿被打得几乎全军覆没,靠一场大雾才偷偷把残部用小船从布鲁克林撤到曼哈顿。之后又丢了曼哈顿,丢了哈莱姆高地,丢了华盛顿堡——光华盛顿堡一战就有将近3000人被俘。到12月,他手里只剩不到3000名还能打仗的士兵,缩在特拉华河西岸的宾夕法尼亚州。大陆会议吓得从费城搬到了巴尔的摩。华盛顿自己在给弟弟的信里写:“我觉得一切都完了。”
他的计划简单到近乎疯狂:趁圣诞夜,英军的黑森雇佣兵在特伦顿城里喝酒庆祝,偷偷渡河突袭他们。黑森兵是德国黑森-卡塞尔领地伯爵"租"给英国国王的职业军人,欧洲当时最精锐的步兵之一。英国政府按人头付钱给德国伯爵,伯爵把自己的臣民像货物一样批发出口去打仗——这事在18世纪的欧洲完全合法,是一门正经生意。特伦顿驻扎了大约1400名黑森兵,由约翰·拉尔上校指挥。12月25日晚上,华盛顿集合2400名士兵和18门火炮,在暴风雪中开始渡河。河面漂着大块碎冰,气温低到两名士兵在渡河时被活活冻死。原计划半夜渡完、拂晓前到特伦顿,但冰块和暴风雪让行动延误了三小时。华盛顿在对岸集合部队后说了一句:"那就天亮后打。"结果这场仗打了不到90分钟——22名黑森兵阵亡(包括拉尔上校),83人受伤,896人被俘。美军呢?4人受伤,零人阵亡。独立战争的转折点,就在这90分钟里。
如果让历史学家来审这幅画,他大概会气到当场晕过去。但正是这些"错误",让这幅画从一张插图变成了一件伟大的艺术品。
先看那条船。华盛顿站着的船叫"达勒姆船"(Durham boat),一种专门在特拉华河浅水区运铁矿石的平底驳船,长12到18米,又窄又平,吃水极浅。真实的达勒姆船甲板离水面只有几十厘米,士兵们大概率是蹲着或者趴着过河的——在满载几十人、河面漂着冰块、暴风雪打在脸上的情况下,站在船头摆造型的唯一结果就是掉进冰河淹死。但洛伊茨不在乎。他画的不是一艘货船,他画的是一条载着信念的方舟。华盛顿必须站着,因为他是信念本身,而信念不会坐下。
再看那面旗。画里那面十三颗星围成一圈的星条旗——就是传说中贝特西·罗斯缝的那面——要到1777年6月14日才被大陆会议正式采纳为国旗。1776年圣诞节那晚,大陆军打的是"大联合旗"(Grand Union Flag),长得像英国米字旗的左上角塞进了十三道红白条纹,看着还挺像在给英国国旗打补丁。但洛伊茨坚持用星条旗,因为观众需要一秒钟就认出这是美国的故事。旗帜在暴风雪中被吹得猎猎作响——这面旗不是历史道具,是一个还没诞生的国家提前亮出的身份证。
然后是那些冰。排到跟前你会发现,洛伊茨把每一块浮冰都画成了刀锋的形状,锋利、致命,像河流本身长出了牙齿。这些冰块看起来像北极浮冰,因为洛伊茨的视觉参考是莱茵河冬天的冰,不是特拉华河的——他在杜塞尔多夫画画,窗外就是莱茵河。但这种"失真"反而造就了一种寓言感:船在刀锋上行驶,这就是革命的代价。整个画面被一条隐形的对角线劈成两半,左下是黑沉沉的冰河,右上是正在撕开乌云的破晓天光,华盛顿正好站在这条分界线上——一只脚踩在黑暗里,一只脚迈向光明。
最后,仔细看船里的人。华盛顿身后举旗的那个人,传统上被认为是詹姆斯·门罗——后来的第五任美国总统,当时只有18岁,是华盛顿手下一名少尉。船上还有一个戴苏格兰贝雷帽的人、一个穿西部边疆鹿皮猎装的人、一个非裔美国人、一个有美洲原住民面孔的人。洛伊茨把不同种族、不同阶层、不同地域的人塞进了同一条船里。再看船尾那个用全身重量压住舵杆的人,他的身体向后倾斜,和华盛顿向前倾斜的姿势形成了完美的镜像——一个代表推进的意志,一个代表控制的理性。这不是一幅纪实画,这是一份宣言:美国是所有人的国家,而前进需要勇气和理性的平衡。
看华盛顿的眼睛。他没有看脚下的冰水,没有看迎面扑来的风雪,没有看任何一个眼前的危险——他在看远方。这个细节是整幅画最安静也最有力量的部分。一个领袖和一个普通人的区别,也许就在于:普通人盯着脚下的坑,领袖看见的永远是你还看不到的东西。洛伊茨在1851年画这个眼神的时候,他刚刚目睹了1848年欧洲革命的全面失败。他让华盛顿越过所有障碍看向远方,其实是在对那些心灰意冷的欧洲革命者喊话:抬起头来,看远一点。
洛伊茨1816年生在德国符腾堡,9岁随家人移民美国,在费城长大,成年后又回德国杜塞尔多夫学画并定居。1848年,整个欧洲炸锅了——法国推翻了七月王朝,维也纳学生筑起了街垒,柏林爆发了三月革命。洛伊茨在杜塞尔多夫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他是个狂热的共和主义者,热切支持民主运动。但到1849年,这些革命几乎全部失败。普鲁士国王重新掌权,奥地利皇帝镇压了匈牙利起义,法国选出了一个随后自封为皇帝的总统。在这种政治绝望中,洛伊茨把目光转向了美国历史——他要画一幅让欧洲人看了也热血沸腾的画,传达一个信息:看,革命是可以成功的。1850年的德国没有"所有人平等"的国家,整个欧洲都没有。洛伊茨用一幅美国历史画,给欧洲的革命者写了一封情书。
洛伊茨其实画了两个版本。第一版1850年在杜塞尔多夫完成,但在画室里遭了一场火灾,画面受损。修复之后,这个版本被德国不莱梅艺术馆买走。1942年9月,二战正酣,英国皇家空军对不莱梅发动大规模轰炸——那幅第一版《华盛顿横渡特拉华河》在炸弹中化为了灰烬。一幅歌颂自由的美国画,最终毁于欧洲的战火,这个结局本身就像一个残酷的隐喻。
你现在在大都会看到的是第二版,1851年完成后当年就运到了纽约展出。纽约人彻底疯了——展览吸引了超过5万名观众,门票收入达数千美元(1851年的数千美元是笔巨款)。商人马歇尔·O·罗伯茨以1万美元买下了它。之后这幅画几经转手,1897年由银行家约翰·S·肯尼迪捐赠给大都会博物馆,从此在774展厅安了家。
洛伊茨本人的结局也值得一提。他1859年终于回到美国定居,接到了一个大活儿:为国会大厦画一幅壁画。他画了《向西进发》(Westward the Course of Empire Takes Its Way),至今还挂在国会大厦的西楼梯上。但他没来得及享受太多荣誉——1868年,52岁的洛伊茨在华盛顿特区去世。他一辈子最出名的作品,画的是一个他9岁就离开了的国家的故事,用的是他成年后才返回的另一个国家的河流上的冰。这种身份的撕裂,也许恰恰是他能把"美国"这个概念画得如此动人的原因——只有站在外面的人,才最清楚里面那团光有多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