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神的胜利(醉汉们)


如果我们要颁发一个“最佳反传统神话奖”,普拉多博物馆里委拉斯开兹(Velázquez)的《酒神的胜利》(又名《醉汉们》)绝对是头名。在一般的西方古典画里,酒神巴克斯(Bacchus)通常被画成穿着优雅长袍、举止高贵的男神。但在这儿,委拉斯开兹直接把高高在上的神明拉进了17世纪西班牙的苍蝇乱飞的乡村酒馆。
看看画面中间那位皮肤白皙、头戴葡萄藤蔓冠饰的年轻人,他就是酒神。但是,请你把目光移向他周围的“信徒”们。这些根本不是什么传说中的半羊人或者仙女,而是一群脸庞粗糙、衣衫褴褛、笑得连牙齿都漏风的纯正西班牙老农民。最右边那个穿红褐色衣服的大叔,正举着酒碗直勾勾地冲你乐,仿佛在随时准备拉你一起喝个烂醉。委拉斯开兹完全没有过度美化,而是把在街边随处可见的最底层流浪汉和泥腿子直接画进了神话里。
把眼睛贴近那个向你敬酒的大头老农的酒碗。在那个时代,这种简陋的陶瓷碗不仅是喝酒的工具,很多时候连里面的水都不干净。更绝的是,这些农民脸上的红晕,既有劳动留下的风吹日晒,更有长期酗酒导致的毛细血管破裂。在那时,酒水不仅仅是消遣,更是穷苦百姓用来逃避现实极度贫困、饥饿和繁重税收的廉价麻醉剂。
委拉斯开兹画这幅画时仅仅29岁,他刚刚当上宫廷画师不久。当时的西班牙表面上还是个横跨欧美的庞大帝国,但在菲利普四世的统治下,国内经济凋敝,底层百姓生活困苦。这幅画本质上是一种“暗中反骨”:当所有的宫廷贵族都在欣赏虚幻的、漂浮在云端的神话时,委拉斯开兹硬是用最扎实的笔触,把底层平民那种虽然穷困潦倒、但只需一口劣酒就能短暂获得纯粹快乐的真实生命力,像一记闷棍一样砸在了皇宫的墙上。
据说,这幅画是为了取悦年轻的国王菲利普四世而画的。国王非常喜欢,甚至将它挂在了自己的夏宫里。但让人唏嘘的是,这位国王在晚年遭遇了无数的政治溃败和个人丧痛,当他再次凝视这幅年轻时买下的画时,恐怕他宁愿丢掉帝国的王冠,也想和这群无忧无虑的醉汉去换那片刻的麻醉与狂欢。在随后的几百年里,这幅画甚至激发了无数像爱德华·马奈这样的现代主义大师,教会了他们如何去画真实粗糙的人性。
如果你也坐进了这个闹哄哄的酒局,你是会选择像左边那只优雅的酒神一样冷眼旁观,还是会像右边那个老农一样,笑出一脸褶子,把杯里的劣质红酒一干二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