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家们


1595年前后,一个叫米开朗基罗·梅里西的年轻人在罗马刚刚站稳脚跟。他来自伦巴第的小镇卡拉瓦乔——后来所有人都用这个地名称呼他。他杀过人(这是后来的事),打过架(这是一直在做的事),但在1595年,他只是一个急需赞助人的穷画家。他的运气来了:罗马最有权势的艺术赞助人弗朗切斯科·德尔·蒙特枢机主教看中了他的才华,把他请进了马达马宫,给他提供住所、食物和画布。这幅《音乐家们》就是卡拉瓦乔为报答枢机主教而画的作品之一。如今它挂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是大都会意大利绘画收藏中最受关注的早期巴洛克杰作。
画面中有四个年轻男子,衣衫半解,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一个正在调鲁特琴的弦,低头专注;一个手持小号,嘴唇微张;一个拿着乐谱,眼神迷离地望向画外;最后面那个长着翅膀的,是丘比特——爱神正在从一串葡萄上摘果子。整个画面弥漫着一种介于排练和诱惑之间的暧昧氛围。这些少年的皮肤白皙光滑,嘴唇丰满红润,衣服从肩膀上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这不是17世纪的音乐课,这是一首关于欲望的视觉诗歌。德尔·蒙特枢机主教是当时罗马著名的音乐爱好者,他的私人宫殿里经常举办音乐聚会。这幅画很可能描绘的就是那种场景——但卡拉瓦乔把它画得比现实更加感官化、更加暧昧。
最抢眼的细节藏在画面右侧边缘。一个拿着小号的少年微微回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直直地盯着观众。几乎所有艺术史学家都认为这就是卡拉瓦乔的自画像——22岁的他,黑发蓬乱,皮肤黝黑(和画中其他少年的白皙形成对比),表情介于挑衅和邀请之间。卡拉瓦乔一辈子都喜欢在自己的画中客串出镜,有时扮演大卫手中的歌利亚头颅(那可是被砍下来的人头),有时扮演酒神巴库斯。但在《音乐家们》这幅早期作品中,他还不需要那么戏剧化——他只是把自己画成了一个乐手,混在朋友中间,回头用一个眼神告诉你:我知道你在看我。
画面中央那个少年手中的乐谱,不是卡拉瓦乔随手涂鸦的装饰品。音乐学者仔细辨认后发现,上面的音符是真实的、可以演奏的曲子——来自当时流行的法国和弗兰德斯作曲家的多声部歌曲。卡拉瓦乔显然花了时间精确抄写真实的乐谱,这说明他自己很可能也懂音乐。德尔·蒙特枢机主教宫殿里的那些音乐聚会,卡拉瓦乔大概不仅是旁观者,也是参与者。一个街头打架的粗人,同时又是一个能精确抄写乐谱的音乐爱好者——卡拉瓦乔这个人的矛盾性,比他的画还要复杂。
这幅温柔暧昧的少年音乐会,是卡拉瓦乔"温和时期"的代表作。但几年之后,他的人生和画风都急转直下。1606年,他在罗马的一场争吵中杀死了一个叫拉努奇奥·托马索尼的年轻人——起因可能是一场网球赌注,也可能是更私人的恩怨。之后他踏上了长达四年的逃亡之路,从罗马到那不勒斯,到马耳他,到西西里,一路上继续画画,画风也从早期的柔光美少年变成了后期的暴力、黑暗与死亡。他的"聚光灯打光法"——用极端的明暗对比把人物从纯黑的背景中劈出来——成了整个巴洛克艺术最具标志性的视觉语言。伦勃朗学了他,维米尔学了他,拉图尔学了他。一个杀人犯改变了整个西方绘画的打光方式——这大概是艺术史上最黑色幽默的真实故事。
但那些都是后来的事。回到这幅画面前,一切还是温和的。看画面右侧那个回头看你的少年——那就是22岁的卡拉瓦乔本人。然后仔细看中间那个调鲁特琴的少年脸上的表情——他低着头,眉毛微微皱着,嘴唇微张,整个人沉浸在调音的专注中。这种“捕捉一个人完全沉浸在某件事中的瞬间”的能力,就是卡拉瓦乔和之前所有画家最大的区别:他画的不是摆好pose的模特,他画的是活人在某一秒钟内真实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