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奥一世与阿提拉的会面

圣彼得大教堂的左侧廊深处，有一件作品会让你停下来，以为自己在看一幅正在爆炸的画——只不过它不是画，而是七米高、宽近五米的大理石高浮雕，厚度从贴墙处的几乎是平面，一直隆起到接近真实人体尺寸的完整立体。这是17世纪唯一能和贝尔尼尼分庭抗礼的雕塑家阿尔加迪，一生中最大的豪赌。

画面讲述的是公元452年一个真实发生的历史事件，也是那个时代最令人目瞪口呆的外交奇迹：中世纪欧洲最可怕的入侵者，"上帝之鞭"匈人王阿提拉，率军越过阿尔卑斯山，像一道漫过堤坝的洪水准备淹没意大利。所有人都以为罗马要完了。然而当时的教皇利奥一世——手无寸铁、没有军队——决定独自出城和阿提拉谈判。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说了什么，但结果是：阿提拉撤军了。

阿尔加迪把这个"我也不知道谈了什么但反正就是收了队"的历史谜案，变成了一个神学答案：上帝的奇迹。在浮雕的上半部，空中出现了手持利剑的圣彼得和圣保罗，从云端俯冲而下，表情是准备开大的那种。下方的阿提拉，这个让整个欧洲闻风丧胆的男人，捂着脸，他的战马在向后退缩。值得注意的是，阿尔加迪没有把阿提拉画成彻头彻尾的怪物——他的面部表情是恐惧，是顿悟，是某种人性的闪现。

这件作品的前沿和背景之间的厚度差，制造了一种在平面空间里强行插入透视的魔术效果：你站在正前方，会觉得那些前景人物就要走出来撞到你，而背景远处的人像兵团在向你压来。这套被美术史学家称为"多层次浮雕透视法"的技术，阿尔加迪在这件作品里把它推到了有史以来最极端的程度。他不是在给梵蒂冈做装饰，他是在写一篇石头里的三维电影。

阿尔加迪在1654年完成了这件作品，但他在1654年的6月就去世了，没能等到它被安装完成。这件作品是他的遗作，也是他一生事业最有力的总结——在贝尔尼尼拥有教皇偏爱的整个职业生涯里，阿尔加迪以这件浮雕证明了：有些时候，一个人手里只有石头和几十年的技艺，也可以让看的人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