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十字架


如果要评选一部 15 世纪的“超级催泪大片”,普拉多博物馆里的这幅《下十字架》绝对能拿下多项奥斯卡。罗希尔·范德魏登这幅祭坛画并不是油画早期的试水之作,它是早期尼德兰文艺复兴的绝对巅峰。当这幅画被送到西班牙时,据说连铁石心肠的法王和西班牙修士看了都会忍不住落泪。
这幅画真正的看点不是十字架,而是那十个几乎被挤在一个极浅的小型木盒般空间里的人物。仔细看圣母玛利亚(穿蓝色长袍晕倒的女人),她的身体姿势和刚被放下来的耶稣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她的左臂垂落,身体无力地塌陷。在神学中,这叫“同位受难”(Compassio)。范德魏登用这种极其精妙的平行构图,把母亲失去儿子的痛彻心扉,和救世主肉体死亡的苦难完全画上了等号。
把视线挪到画面的最底部,放大看看那个正在接住晕倒圣母的女人的红裙子,或者是旁边抹眼泪的女子的头巾边缘。在 1430 年代,画家们刚刚开始掌握“油画”这种还在内测阶段的新技术。因为油画颜料干得非常慢,范德魏登能够不可思议地画出现实世界里的所有纹理:那华丽得能刮破手指的金线刺绣、透明得像蝉翼一样的泪滴,甚至连布料折痕处的每一丝反光都逼真到让人窒息。
在中世纪晚期,黑死病的阴影和连绵不断的战争让欧洲人对“痛苦”有着刻骨铭心的体会。这幅画是由当时一个拥有极大权力的弓箭手行会定制的。为了讨好金主,范德魏登甚至巧妙地把耶稣和玛利亚身体弯曲的形状,画成了两把隐形的“弓”。在那个死亡如影随形的时代,人们不需要神仙一般飘逸的救世主,他们需要的是一具和他们一样会流血、会失去体温的尸体,需要一份能让他们寄托人间极度悲伤的超现实悼词。
这幅画的命运也极为坎坷。最初它挂在鲁汶的教堂里,后来因为名气太大,被西班牙的那位出名的艺术狂热粉丝、当时的统治者奥地利的玛丽买下。据说在运往西班牙的途中遭遇了严重的海难,载着画的船奇迹般地幸存下来,画作也未受严重损伤。最终,国王菲利普二世将它据为己有,甚至爱到命令工匠为他精确地复制一份,以防原版有任何闪失。
如果你闭上眼睛,你能听到画面里那个红衣约翰轻轻接住玛利亚时的衣物摩擦声,以及最右边抹去眼泪的女人的低声啜泣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