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草帽的自画像
1887年夏天,梵高坐在巴黎蒙马特的小公寓里,头上扣着一顶农民的草帽,对着镜子画下了这幅自画像。这幅画如今静静挂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欧洲绘画展厅,是大都会最受欢迎的画作之一。但1887年的梵高完全不知道这些——他34岁,正式画画才7年,在巴黎没人买他的作品,全靠弟弟提奥每月寄钱养活。他画自画像不是因为自恋,而是因为请不起模特。
大多数人在手机屏幕上看这幅画时,会觉得它是一幅"有点模糊的肖像"。但如果你真的站到大都会那面墙前面,你会发现一件令人吃惊的事情:画布表面是凸起来的。梵高把颜料一笔一笔堆上去,厚的地方有好几毫米,像在画布上砌了一面彩色的砖墙。那些蓝色的短笔触一簇一簇向外辐射,草帽上的黄色和橙色像麦田一样交织,背景的淡蓝色中混杂着绿和白的小碎点——这种画法叫"后印象派点彩",是梵高在巴黎期间学来的。他刚到巴黎时调色板还是荷兰时期的灰褐泥色,但看了修拉的点和莫奈的光之后,两年之内就完成了从泥土到阳光的惊人蜕变。这幅自画像就是那次蜕变的实物证据。
梵高眼睛的颜色在不同自画像中不断变化——有时是绿色,有时是蓝色,有时介于两者之间。这不是因为他记错了自己的眼睛颜色,而是因为他在用颜色表达情绪。在这幅画中,他给自己画了一双蓝绿色的眼睛,眼球微微偏向一侧,嘴唇紧闭但没有下垂,整个表情传递出一种奇妙的矛盾:既有"我知道自己很狼狈"的自嘲,又有"但我绝不会停下来"的倔强。梵高在1887年给提奥的信中写过一句话,几乎可以当作这幅画的注脚:“我这个人,注定要面对很多困难,但我并不是没有希望的。”
草帽在19世纪的法国不是时尚配件,而是农民和劳工在烈日下干活时的标配。梵高戴着它画画,是因为他真的会扛着画架在户外暴晒几个小时。他一辈子都和底层人有一种天然的认同感——在荷兰时他去矿区传教,把自己的衣服和食物送给矿工,活得比他要帮助的人还要惨。到了巴黎,他虽然换了职业变成了画家,但骨子里那种"我是他们中的一员"的自我定位从未改变。这顶草帽就是他的身份声明:我不是沙龙里的绅士画家,我是一个干活的人。
这是这幅画最沉重的阴影。1887年的梵高不知道自己将在1890年7月29日,在法国奥维尔的一片麦田里,朝自己腹部开一枪,两天后死在弟弟怀里。他更不知道,在他死后,这些画会价值连城——2022年,他的一幅作品拍出了1.17亿美元。站在大都会这幅自画像前,你看到的不是一个天才在炫技,而是一个穷困潦倒的人在用画笔拼命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那顶草帽下面的蓝绿色眼睛,不是在看镜子里的自己,而是在看未来——一个他永远等不到的未来。
这幅自画像的旅程几乎和梵高的人生一样跌宕。梵高死后,作品由弟弟提奥继承,提奥六个月后也去世了,画作转到提奥的妻子乔安娜·邦格手中。乔安娜用了整整三十年的时间,独自一人在整个欧洲推广梵高的作品——她办展览、出版书信集、一封一封地联系画商和收藏家。到1920年代,梵高终于从一个"疯子画家"变成了一个"被误解的天才"。这幅《戴草帽的自画像》后来辗转经过私人藏家之手,最终于1967年由慈善家阿德莱德·德·格鲁特夫人遗赠给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从一个穷画家的蒙马特小公寓,到纽约第五大道上最负盛名的美术馆——这段旅程花了整整八十年。
这段八十年的旅程终点就在大都会的欧洲绘画展厅。远看是一团温暖的金色浮在蓝底上,凑近才发现那些笔触像羽毛一样根根分明——而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修饰,全是赤裸裸的真实。隔壁展厅还挂着他的《柏树与麦田》,两幅放在一起看,能完整感受一个人从巴黎到普罗旺斯的色彩爆炸之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