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殇(哀悼基督)


当你挤过熙熙攘攘的游客人潮,终于走到圣彼得大教堂第一礼拜堂,被一层防弹玻璃隔开的那一刻,你会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窥视者——而被你窥视的,是一个母亲在托着死去的孩子。这是米开朗基罗24岁时的手笔,也是人类历史上唯一一件让冰冷大理石渗出热泪的作品。
最令后世艺术家抓狂的,是圣母的年龄。她不应该看起来比她死去的儿子还年轻。米开朗基罗的解释是:"贞洁的女子不会老去。"这不是推辞,这是他式的神学审美——一个献身神圣的女人,被他从时间本身的侵蚀里救出来,定格在永恒的哀恸里。
把眼睛往下移,看基督耷拉下来的右手臂,手腕处的静脉根根清晰,皮肤的松弛感与大理石表面那种如绸缎一样的打磨处理形成了惊人的反差——死亡的沉重和美的极致,就这样同时住在同一块石头里。再凑近看看圣母胸前那条细细的缎带,几个拉丁文字母若隐若现:MICHAEL . A[N]GELVS BONAROTVS FLORENT[INVS] FACIEBAT(米开朗基罗·博纳罗蒂,佛罗伦萨人,制于此)。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在作品上签名。据说是因为当时有人当着他的面把这件杰作说成是别的雕塑家的作品,年轻的他趁夜潜回教堂,在圣母的胸带上凿下了这行字——然后据说再也没有在任何作品上签过名,因为他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够体面。
1972年5月21日,一个名叫拉斯洛·托特的33岁匈牙利地质学家,在参观时突然跳过围栏,挥舞着锤子向雕像猛砸了15下,直接毁坏了圣母的鼻子、眼皮和左手。他一边砸一边喊:"我是耶稣基督,我从这里复活!"今天你看到的防弹玻璃,是那场疯狂袭击后才装上的——它是人类在见识了极端的美有时会引发极端的毁灭冲动之后,做出的无奈妥协。
在这个充溢着教皇权谋和贵族算计的15世纪末罗马,这尊散发着极致静谧的双人像,就像在一场喧嚣狂欢中心突然出现的一个真空地带。它不宣扬苦难,它诉说的是爱。法国红衣主教让·德·拉格罗拉订下了它,却来不及见到它竣工就去世了。这件作品最初是为他的陵墓而作,后来才被移入圣彼得大教堂。这位24岁的年轻人,就此为自己赢得了不可撼动的永恒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