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红帽的女孩


维米尔一辈子留下了大概34幅画,每一幅都是博物馆的镇馆之宝级别。但这幅《戴红帽的女孩》是其中最小的,只有23厘米×18厘米,比一张A4纸还小。它挂在华盛顿国家美术馆的荷兰黄金时代展厅里,如果你走得太快,可能真的会错过它。但如果你停下来凑近看,你会被一样东西钉在原地:那顶帽子的红色。那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红,是一种发光的、几乎像是从画面内部燃烧出来的猩红色,在周围一片棕色和深蓝色的色调中像一团安静的火焰。这幅大概创作于1665到1667年之间的小画,是维米尔作品中最神秘的一幅,围绕它的争论也最多,甚至有人怀疑它到底是不是维米尔画的。
画中的年轻女子半转身回头看着你,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刚被什么人叫了一声正要回应。她的眼睛明亮湿润,瞳孔里有两个微小的白色光点,那是维米尔最标志性的"光点法"(pointillés),用针尖大小的白色颜料点模拟光在潮湿眼球表面的反射。她的身份完全是个谜。不像《戴珍珠耳环的少女》有一个虚构的小说和电影来填补想象,这幅画中的女孩没有名字、没有故事、没有任何文献记载她是谁。她可能是维米尔的一个女儿(他有11个孩子),可能是邻居家的姑娘,也可能纯粹是一个虚构的"tronie"。在荷兰黄金时代,“tronie"是一种专门画表情和性格类型的肖像体裁,画的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一种表情"或"一种气质”。
那顶帽子是这幅画最夺目的元素,但它也是最让艺术史家困惑的谜题之一。它不是17世纪荷兰女性日常佩戴的任何一种帽子。荷兰黄金时代的女性通常戴白色亚麻头巾或者带花边的软帽,不会戴这种宽大的、颜色鲜艳的软毡帽。一些学者认为这是一顶男性的狩猎帽或骑行帽。在17世纪的欧洲,这种宽檐软帽是男性户外活动的标配。如果是这样的话,维米尔为什么给一个女孩戴上了一顶男人的帽子?一种解释是,这正是tronie体裁的特点之一:给模特穿上不属于他们日常生活的异国或跨性别服饰,制造一种"角色扮演"的效果。还有一种更实际的解释:这顶帽子很可能就是伦勃朗和维米尔那个时代的画家们工作室里常备的道具。维米尔在另一幅画《窗前读信的年轻女子》中也使用了类似的色调处理。但不管帽子的来历如何,维米尔对红色的处理才是这幅画真正的技术奇迹。他用了多层半透明的红色釉料层层叠加,让红色从内部发光,而非简单地涂上一层红色颜料。
大多数维米尔的画是画在画布上的。但这幅不是。翻到背面你会发现,它是画在一块橡木板上的。在17世纪的荷兰,画在木板上通常意味着两件事:第一,画的尺寸比较小,因为木板不适合做大幅作品;第二,画家追求的是一种极其光滑、精细的表面效果。木板经过石膏底层处理后,表面比画布平滑得多,可以画出更细腻的光影过渡。维米尔很少使用木板,这幅是例外之一。正是因为木板的光滑表面,那顶红帽子的釉料层才能呈现出那种珐琅般的光泽。换成画布的粗糙纹理,效果会完全不同。2020年,华盛顿国家美术馆对这幅画进行了一次深度技术检测,使用了红外反射成像和X射线荧光光谱分析。结果发现,在现在我们看到的画面下面,还藏着另一幅完全不同的画——一个男人的半身像,戴着宽边帽。这意味着维米尔(或另一位画家)在原来那幅画上面直接覆盖了新的画面。这个发现让"这到底是不是维米尔画的"这个争论变得更加激烈了。
维米尔在1675年去世时只有43岁,留下了妻子卡塔里娜和11个孩子(其中一些可能已经夭折),以及一大堆债务。他的死因可能与长期的经济压力有关。1672年法国入侵荷兰(“灾难年”),艺术品市场彻底崩溃,维米尔的画卖不出去,连颜料钱都付不起。卡塔里娜在他死后申请了破产,把包括画作在内的所有财产抵给了债主。之后整整180年,几乎没有人提起维米尔的名字。他的画散落在各种私人收藏中,很多被归在其他画家名下出售。直到1866年,法国艺术批评家泰奥菲尔·托雷-比格发表了一系列文章重新"发现"了维米尔,称他为"代尔夫特的斯芬克斯"。《戴红帽的女孩》的具体流转路径至今不完全清楚,但它最终在1925年由安德鲁·梅隆买下,后来随梅隆的收藏一起捐赠给了国家美术馆。
这幅画太小了,远看你只能看到一团红色。你必须走到半米以内,才能看到维米尔的魔法。先看她的眼睛:瞳孔里那两个针尖大的白色光点,让整双眼睛活了过来。然后看嘴唇,下唇上有一个极小的白色高光点,模拟的是唾液的反光,这个细节让嘴唇看起来是湿润的、真实的、刚刚张开准备说话的。最后看帽子,你会发现红色不是均匀的,从边缘到顶部有明暗的变化,那是阳光穿过毡料时产生的半透明效果。维米尔用23厘米×18厘米的面积,创造了一个你可以凝视十分钟的宇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