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内芙拉·德·本奇

吉内芙拉·德·本奇

列奥纳多·达·芬奇
列奥纳多·达·芬奇c. 1474

这是一个让人很难消化的事实:从阿拉斯加到火地岛,从纽约到圣保罗,整个西半球数百家博物馆中,只有一幅达芬奇油画真迹。就是这幅。它挂在华盛顿国家美术馆最核心的位置,四周特意留出了大片空白墙面——不是因为展厅空间大,而是因为这幅画需要自己的呼吸空间。1474年前后,22岁的达芬奇在佛罗伦萨画下了这幅肖像,画中人是16岁的佛罗伦萨贵族少女吉内芙拉·德·本奇。五百年后,这幅画被美国国家美术馆以500万美元从列支敦士登亲王手中买下——那是1967年,按通胀换算相当于今天的4000多万美元,当时创下了有史以来画作交易的最高价格纪录。

这幅画最让人困惑的地方就是吉内芙拉的表情。她不微笑——这在文艺复兴的女性肖像中极不寻常。当时的惯例是让女性被画者展现温柔、端庄、讨人喜欢的面容。但吉内芙拉的嘴唇是紧闭的,眼神冷淡得近乎疏离,整张脸像一面光洁的大理石墙——你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你也无法确定她是否欢迎你的目光。一些学者认为这是因为这幅画是为她的婚姻而作(她在1474年嫁给了一个比她大很多的男人),而她对这桩婚事并不情愿。另一些学者认为达芬奇故意画出了一种超越时代的"个性"——他不想画一个讨好观众的漂亮脸蛋,他想画一个有自己内心世界的真实的人。这种拒绝讨好的冷峻,比任何微笑都更令人着迷。

吉内芙拉的头像被一圈深色的杜松树(juniper)包围着。在意大利语中,杜松树叫"ginepro"——和吉内芙拉(Ginevra)的名字谐音。这是文艺复兴时期极其流行的一种文字游戏:用画面中的植物暗示画中人的名字。但这还不是全部。杜松在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还有另一层含义:它象征着贞洁和美德。达芬奇用一种植物同时完成了两件事——点明了她的身份,又暗示了她的品格。如果你翻到画的背面(国家美术馆有展示背面的照片),你会看到一个由月桂枝和棕榈叶环绕杜松枝的纹章,上面写着拉丁文"VIRTUTEM FORMA DECORAT"(美貌装饰美德)。这个背面的装饰被认为是后来另一位崇拜者——威尼斯大使彼得罗·本博——添加的。

你在国家美术馆看到的这幅画比达芬奇最初的版本要小。原作的底部曾经还有一部分——画着吉内芙拉的双手。在温莎城堡的英国皇家收藏中保存着一幅银尖笔素描,画的是一双女性的手,手指优雅地交叉——大多数学者认为这就是达芬奇为这幅画画的手部习作。某个不知名的年代,画的底部被裁切掉了(可能是因为损坏),我们永远失去了那双手。但如果你在脑海中把那双手接回去,你会发现这幅画的构图和后来的《蒙娜丽莎》惊人地相似——半身像,双手交叠,背景是模糊的远景。这幅画是《蒙娜丽莎》的原型。22岁的达芬奇在这里试验了一种革命性的肖像画构图,三十年后在《蒙娜丽莎》中将它推向了完美。

仔细看吉内芙拉脸部的边缘——你会发现它们不是锐利的线条,而是像烟雾一样柔和地融入背景。这就是达芬奇后来名震天下的"sfumato"技法(意大利语"像烟一样消散")的最早实践。在《蒙娜丽莎》中,这种技法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但在这幅早了近三十年的作品中,你已经可以看到它的雏形。达芬奇用极其稀薄的油彩层层叠加,每一层都几乎透明,最终在皮肤和背景之间创造出一种没有边界的过渡——仿佛人物是从空气中凝聚而成的,而不是被画在画布上的。

所以当你真的站在她面前时,先直视她的眼睛——你会感受到一种奇特的“被拒绝”感,因为她的眼神明确告诉你她不需要你的认可。然后绕到侧面看画的厚度——你会发现这是画在一块白杨木板上的,不是画布,木板的质感和岁月的包浆让它看起来像一件古老的珠宝。最后看杜松树的细节——每一根针叶都是独立画出来的,精细到几乎可以用来做植物学鉴定。这就是22岁的达芬奇:在别人还在学画鸡蛋的时候,他已经在画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了。